李开复

2011年一年,美国最大的天使事件就和Y Combitor(简称YC)有关。2011年1月,硅谷著名超级天使Ron Conway的基金SV Angles和俄罗斯投资人Yuri Milner宣布,将为每一个YC的创业项目提供15万美元资金,没有任何前提条件,唯一的要求就是如果这些项目有下一次融资,这15万美元将获得同等待遇,转为股份。

这是前所未有的案例——他们保证15万美元的资金,并且跟下一轮投资者一样的条款,都要打折扣。这15万美元几乎等于是无息贷款了。这就是说,整个行业的行规都在改变,就是因为出了YC这么一个成功率超高、几乎可以点石成金的“怪胎”。可以说,YC已经达到了一个不可撼动的地步。它现在已经有两个Billion Dollar Company了,一个5 Billion,一个1 Billion,回报已经很可观了。

我在美国也问过Ron Conway,我说你们干嘛要干这种傻事,撒钱给项目,又没有便宜可占?他说,根据YC现在毕业出来的项目质量来看,我们再派人筛选,增值并不多。因为进YC就很难,经过它的培养就又有一个提升,我们再去挑也是浪费时间,而且时间就是金钱,快就是一切,我们挑的过程中别人早就挑走了。我们干脆给个保证,也许有一两个明星项目会被谁抢走,我们也认了,就算会投到几个坏项目,整体还是值得的,而且我们建立了一个很强的品牌效应。

我们可以学到一个教训:超级天使有可能是强者愈强。一开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会,但是一旦品牌和吸引力建立起来之后,真的蛮难撼动的。会有越来越多好的创业者想去YC,这个可能很难扭转。当某一个机构有一些行业优势的时候,它肯定会把那些利润空间最大的先投下来,现在很显然,投移动互联网空间是最大的,进去便宜,做得好就攀升很快,这样一个空间,在别的领域就不那么容易找到。

YC就是我们说的那种“纯天使”。它非常专注,有自己的专业定位和细分领域,适合以产品和技术领跑的公司;它专注地投自己懂得最多的领域,投有限的项目,金钱也不是它最大的贡献。它有非常超脱的心态,它真的是只投到C,之后的绝对不投。这样一来,所有的VC都是它的朋友,它没有竞争对手。不过,YC的挑战是,它就算达到了今天这么巨大的品牌效应,它还是只占很少的一点点股份。就算Dropbox有5亿美金的估值,它可能也只占1%。它对于产品的把握超级棒,但是挣不多。你说它挣不多吧,可回报也很不错。

话说回来,YC也不是没有竞争者,它不可能通吃。至少,如果YC想要很贪婪地去做一些事情,是有竞争压力在的。去年几年,有很多比YC差一点的二级孵化器开始崛起,比如BetaWorks、Techstar、500 Startups,这几个口碑也都还不错,也都是看到了低成本高回报的移动互联网的机会。

另外一件大事刚刚发生。2012年2月1日,Andreessen Horowitz基金刚刚完成了一只规模15亿美元的新基金的融资。这是它的第三只基金。

我一向认为,创新工场做的就是Andreessen Horowitz的模式:不只做早期,把基金往后退一点,这样基金够大了就能用管理费来养活团队。Andreessen Horowitz在基金1和2的时候就是这么走的。大概一年多以前,我在美国和Marc Andreessen见了一面,他给我描述的也是这个认知,我非常认可。我一向认为这个模式很棒,也一直鼓吹说,我们就是中国的Andreessen Horowitz,但是回头一看,哇,15亿美金!到了这个级别,它也陷入了VC的PE化。我很遗憾地看到Andreessen Horowitz走上Billion Dollar这条路。它已经很难再做天使了,15亿的资金在这里,再去投个30万,可能性不是很高。我已经不认为它是天使了,它已经失去它的灵魂和方向了。

这件事情,我和我的LP聊过。最近我们也在准备未来融资的事情,我就会说,我们和Andreessen Horowitz是一样的。结果人家说,啊?跟它一样?它15亿美元了!反正,LP们是不再认为Andreessen Horowitz还跟以前一样了。

不过,很奇妙,也很少见的是,Andreessen Horowitz拥有做Investbanking和做Angle的结合。它的两个创始人Marc Andreessen和Ben Horowitz,他们有跟YC的创始人Paul Graham类似的产品能力,但是很不幸,他们也有做Investbanking的能力,所以他们就忍不住要去搞一搞。他们就是一个Skype的案子做上了天,就忍不住说我们一定要做大做大。而且他们也有这方面的能力,他们可能就是把我和包凡揉在一起了,两个都忍不住想做,一半想做我的工作,一半想做包凡的工作,最终就混起来了,也行吧。

Andreessen Horowitz过去几年的崛起有几个因素。一个是Skype的成功。一个是它攻击VC的不合理。它非常坦诚地告诉所有人说,VC每年拿的薪水太高了,我们一年几十万美元,它们每年几百万美元,我们把管理费投入了人力资源部、什么部、什么部,可它们都没有。无论你赚钱不赚钱,反正它们都赚钱,它们拿那么多钱,可回报看起来还不怎么样,要是扣掉Facebook和Google,还不如投股票呢。

这些因素,加上行业已有的对VC的不满,造就了Andreessen Horowitz奇迹式的崛起。但让人惊讶的是,崛起以后,它突然决定去做这个15亿美金的东西。我现在也不敢下结论,它是禁不住诱惑去拿大钱了,还是转移战略方向了,还是它内部有两个团队,有很多的不清晰和不确定。

其实,VC在美国已经非常不健康了。它们都在做不同的转型,有的往早期靠,有的往晚期靠。早期和晚期的模式完全不一样,都有很大的挑战。晚期的模式就是说,怎样把每个投资降到最低的风险,十个最好成九个,每个赚两三倍,几年赚好几倍,这个钱是很好赚的,而且一投就是很大笔,所以很多VC忍不住就往那边靠了。早期的诱惑就是说,哇,我这么便宜就进去了,上市能赚一千倍、一万倍,FACEBOOK的神话鼓舞了一大帮人。早期靠数量降低风险,晚期靠评估降低风险,需要人的思维不一样。

VC转型在美国碰到两个问题。第一,有些VC已经成了一些气候了,无论投得好不好,它每年拿的管理费都可以让每一个合伙人赚千万甚至数千万的收入了。所以,它转型的动力是否足够?第二,如果决定做早期的话,它肯定要把它的收入降下来,因为同样的基金要雇用更多的人来做,做更多的项目,那么能分的就变少了嘛。如果你是一个已经赚很多的,要去放弃已有的,就困难一些。

另外,天使如何遇到创业者?天使如何找项目?这一点也很值得关注。我可以看到实际和虚拟这两种方式。

实际的方式比如I/O Venture,跟中国的车库咖啡、3W咖啡有点类似,这些咖啡馆很大程度上为创业者和天使提供了一个衔接的方式。我对这些实体持保留乐观的态度。有人做这些事当然很棒,但是怎么赚钱?怎么谋生?还是个大问号。I/O Venture也不是直接赚钱的,应该是把孵化器和咖啡馆放在一起,很自然地把人吸引过来,很间接地赚钱。它还是挣咖啡钱,也OK,但是当天使和创业者老在这里混,混一混就能混出一些项目,要做基金、分成、介绍费,都不是一个很清晰很好的商业模式。

还有一种虚拟的方式。美国有一个网站叫AngleList,非常成功,据我所知,几个比较大的VC都是深度去里面挖掘项目。它跟微博有类似的地方,你需要得到别人的认可,这个认可会把你抬得越来越高。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在微博,你必须开放,不开放就拿不到项目,但一开放就被信息淹没了。但AngleList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去,它有一个比较聪明的排序,有介绍和转发。这种虚拟的方式能出多么成功地公司,也不见得,但我觉得它有价值,对整个创业者-天使的生态系统都有好处。

来源:《创业家》杂志